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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匠人故事 -

17 陶芸家|小鹿田烧 坂本工&坂本创

在深山里静静地呼吸的陶艺。柳宗悦喜爱的民艺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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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有很多种类的陶器,但其陶艺技法被指定为国家重要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只有志野、濑户黑、备前烧等11种。虽然在中国不太出名,但以大分县日田市的深山里的皿山为中心的小鹿田地区烧制的“小鹿田烧”也是其中之一。

小鹿田烧是1600年从朝鲜被带至日本的陶工建立的窑,它是位于其附近的小石原烧的兄弟窑。该窑由从小石原那里邀请的陶工柳濑三右卫门和邀请他的日田的黑木十兵卫创建。因此,其技法与小石原烧相近。不同于随着近代化的浪潮实现了机械化的小石原烧,小鹿田烧的窑元不从外部收徒,其特征是将传统的手工制作技术从父亲传至儿子的一脉单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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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还剩10个窑元,2家是柳濑家的子孙,3家是黑木家的子孙,4家是开窑的时候提供土地的坂本家的子孙,1家是从黑木家分出去的小袋家。他们都是开窑时的家族的子孙。使用当地的原料,制作中使用的工具也是传统用具。在众多的陶瓷产地中,只有小鹿田烧最完整地保留了以前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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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达300多年的时间里,这种在深山里静悄悄地制作出来的陶器被很多人所熟知的契机是1931年时柳宗悦来到了这片土地。柳宗悦喜欢这种品味朴素的器皿,在“民艺”杂志上也介绍其魅力。另外,在日本陶艺界留下盛名的英国人伯纳德·利奇,也于1954年和1964年停留此地进行了制陶,因为这样,在此之间无名的陶器开始被称为小鹿田烧,甚至传到了海外。之后,在1970年小鹿田烧被国家的记录保存文化遗产指定为国家重要非物质文化遗产。现在,担任小鹿田烧保存会会长的坂本工先生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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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柳宗悦先生在福冈县久留米的古董店看到了小鹿田烧,觉得非常好,就自己一个人从对面的皿山步行来到了这里。当时还是砂石路,当然也没有出租车。看过世界各地的器皿的人,如此大费周章地来到这里,成为了小鹿田的重要转机。如果柳先生没有来,或许现在已经没有人住在这里了」

作为工先生的继任者,他的儿子创先生接着说道,「居然还有一个这么封建的山村,我想柳先生一定觉得很吃惊。但是,如果没有像柳宗悦这样的人的话,不仅仅是小鹿田,或许日本的很多陶器产地都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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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远离人群的陶器的小产地很难生存下去。小鹿田的人们,以前几乎都是一边干农活和山上的活,一边作为副业制作陶器。据说小鹿田因为柳宗悦而被外界所熟知后,直到工先生这一代,这里的人们才开始可以专注制作陶器来养家糊口。

「我高中毕业后在东京的设计专业学校学了一年,19岁时回到了小鹿田,开始了制陶。小鹿田烧的传统是要由儿子来继承,但是不喜欢呆在这样的山里而离开了这里的长子也很多。最后由留下来的次子和三子继承的情况也是有的,我是因为只有姐姐和妹妹,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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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笑着的工先生说,「并不是因为喜欢陶器而开始的」,创先生也边点头边说,「有时也会想每天越做越讨厌(笑)。要说为什么还在继续,是因为通过器皿可以获得与人相遇的乐趣。比如有名的人来拜访之类的,小小的好事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会有3%左右的喜悦。因为这样才能努力继续下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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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悦和伯纳德·利奇不仅仅是记录了陶器,还描绘了这个村子的美丽风景。村落里流淌着一条清澈的小河,村子里有着通过积存河水的器具下落的反作用而捣制粘土的“唐臼”。侧耳倾听,可以听到嘣、嘣的打臼声。以从开窑当时一直留存到现在的唐臼为中心,这整个地区的景观以“小鹿田烧之村”为名被选为重要文化景观。来到这样的地方,我们常常会看这种情景看得入迷,很羡慕这种闲适的生活。不过,那只是短时间停留的人的眼里看到的东西。实际上,对于每天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也有艰苦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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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虽然不是暴雪地带,但是冬天下雪的时候简直是陆上的孤岛。因为有四轮驱动车,所以也不是完全出不去,但是冬天的2个月左右很麻烦。另外,不久之前附近还有50个左右的猎人。他们用猎枪射击鹿和野猪。如果进山,有可能会被误射。所以,虽然经常有人会说被大自然包围着真好,但是我们因为害怕,并不会进山。不过,现在那些猎人都不见了,鹿的数量比人口还多了。农业和林业受到相当大的损害,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很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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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意识到,在“朴素而谦逊的乡村生活”这一美丽的语言背后,不能忘记那些只有住在那里的人才能体会的苦难。不过,很多人会被小鹿田烧的器皿所吸引,还是因为感受到了深山里的朴素生活本身的风味吧。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产生的独一无二的风味,就体现在了小鹿田烧的器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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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的素材是当地山上的土。将它捣碎的是利用河流水力的唐臼。用这种原始的工具来制造胎土的,在日本恐怕只有这里吧。之后,将在水槽里多次过滤过的土干燥,历经一个月后就制成了陶土。用手慢慢地将那成熟的、庞大的土提炼出来。这是相当重的劳动。陶土完成后,用脚踏轱辘使其成形。釉药采用稻草灰和木头灰和山里的长石制作而成,是100%天然的釉药。采用传统的朝鲜式登窑进行烧制。目前5家使用共同窑、5家使用个人窑在制作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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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田烧的特征是:飞刨子、刷毛、梳齿等几何学图案。“飞刨子”是在半干的素地上涂上大量的白土,在它凝固之前将其放在轱辘上旋转,把弯曲的尖尖的钢片挨着其表面,从而在其表面刻入图案的技法。在壶的表面和碟子的内面等,加上有韵律的图案。据说宋朝时代的中国器皿中也可以看到类似的图案,但关于其由来没有留下确切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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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菊花的花瓣一样的文字是“刷毛”。通过轱辘的旋转和刷毛接触方式的强弱,使其产生浓淡的不同。“梳齿”是用半月形梳子状的木材,描绘出柔和的波形曲线的技法。是对朝鲜的李朝时代的陶器上的图案的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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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釉药的使用方法方面,采用有轻轻地撒水似地上釉药的“喷釉法”,以描绘长线似的方式将放置在滴管或细柄勺里的釉药淋上去的“淋釉法”等技法。通过组合这些装饰和以绿色、黑色、糖色为主的各种颜色的方式,制作各种图案的器皿。因为全部都是手工作业,所以每个图案都独一无二。那一点点畸变和不均匀,是机器制作的器皿所没有的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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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种以前流传下来的手法,是因为其文化价值被认可,才得以继续下去的吧。如果制作别的样式的东西,就没有在这里制作的意义了」,创先生这样说道。创先生从小就开始接触陶艺,高中毕业后在鸟取修行了2年。他的师傅是山本教行,山本先生来自作为民艺的名窑而闻名的出西窑,后来自己开了岩井窑。据说这两年对于创先生来说是一段无可取代的经历。

「与其说是学习陶器,不如说是打扫、割草、宰鹿(笑)。因为我是山里人,所以可以在附近的海里游泳,可以吃美味的海鲜,真的很开心,虽然只待了两年,不仅限于器皿,师傅还教我以更大的意义生存下去。回到小鹿田后已经工作了近8年,也是因为有了那两年的经历。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回到这里,但是我有两个妹妹,如果我不回来,就要妹妹们来承担。作为大哥,我不能这么做。不过因为出去过一次,摆脱了小鹿田烧的既有概念,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经历」

创先生从2010年开始一直在父亲的坂本工窑制作陶器。一边充分继承传统,一边以不过分被技术束缚的自由度,摸索着自己特有的器皿制作方式。他的作品在D&DEPARTMENT等人气店也有售卖,在地方和海外进行实际演出和演讲的机会也在增加,现在作为小鹿田烧的年轻后继者备受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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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过使用PPT演讲两小时左右的经历。关于小鹿田烧的历史,因为没有详细的文献,所以按照我自己的理解进行了解释,希望能够很好地传达长期持续的传统和手工制作的意义。现在的时代,工作人员沉默寡言是不负责任的。我觉得我们担负着传达的责任。托大家的福,有人带着D&DEPARTMENT的导游本《d design travel大分》,有人因为在instagram上看到,而来到这样的山村。instagram流行起来,对器皿店来说很值得高兴呢(笑)。也有名人来访帮忙介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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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小村庄,平时总是与土相对,所以创先生特别高兴能和外部的人交流。但是,2018年他没什么机会去外面。因为2017年7月九州北部下了暴雨,导致唐臼的6成以上不能运转,因为崩塌陶土不能开采,很多保存的陶土也被冲走了。每年举行2次,共有数万人会来访的“小鹿田烧民陶祭”也停办了,我去的时候,坂本父子也是在一边制作陶器一边修复登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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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经过努力的修复工作,“民陶祭”终于在2018年10月重新开始,这是一件非常可喜的事。但是,10个窑元中的1个近期可能会成为废业,小鹿田烧存在着继承人不足这一根本问题。

「现在的10个窑元中,4个没有儿子。因为没有孩子而收了养子的,养子最终也几乎都会离开这里。现在,20多岁的,加上我只有2个。30多岁的1个也没有。本来应该有3到4个高中生,可是我们的下面就是中学生了。简单地说,一个人是无法烧窑的,所以一脉单传可能很难持续下去了。但是,总算是能勉强维持生计。所以只是每天继续制作着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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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本先生父子说的话里虽然有很多悲观的事情,但两人是一直以说笑的方式在叙说。当然,这其中既有他们语言表述的苦恼,也有传统这块巨石带来的重压吧。但是,两个人只是默默地动手做着器皿,仿佛接受了所有这一切。手工制作有着一直持续下去这件事的尊贵和辛苦、喜悦和悲哀。过去柳宗悦所喜爱的器皿中,凝聚着在这片土地上与陶艺一起生活着的人们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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