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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匠人故事 -

15 漆涂师 | 赤木明登

如果100年后中国有了几个漆的匠人,而其中有我的存在,那我将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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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金泽街市坐巴士约两个小时。位于能登半岛安静的海边的轮岛,作为漆器的产地而闻名。从这个小城镇的中心开车约15分钟,经过山间的小村落,再往里面的山路走下去,终点处伫立着赤木明登先生的住所兼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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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木先生在记录自己的修行时代的著作《漆涂师物语》中,记述了用“美丽的土地”形容偶然遇到这片土地,并在心中描绘总有一天要在这里建房子的约30年前的样子。这片土地像是一个被平缓的山坡环绕的小盆地。清澈的小河在山谷中流淌。三角屋顶的房子像是在俯视那条河。进入屋内时,赤木先生正在客厅的桌子上吃早餐的沙拉。那是用在自家庭院里采摘的食材做的吗?地板与室内相连的宽敞阳台的窗户全开着,从那里静静地摇曳着掠过河面流动的舒适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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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木先生作为时尚知性的人气作家,在漆的世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而另一方面,他也重视在古朴的徒弟制度中获得扎实技术的匠人的立场,他和6位弟子一起在这里工作。赤木先生不仅追求自己的风格和美学,在将轮岛的传统技术和文化传递给后世方面也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修行结束后,最初制作的作品是在轮岛的山间废屋里捡到的椀和李朝文箱的复制品等,赤木先生在发表新的作品的同时,至今仍一直在制作同样的小碗。在山的深处,在安静的晨间,赤木先生谈了作为作家、作为匠人对漆的未来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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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就不想成为作家,而是想成为一名匠人。但是,我当弟子时制作的轮岛漆并不是我想要的。那是在日本的经济很好的时代,为了装饰、为了给人看或者是为了特别的日子而制作的。但是我需要的是自己每天都能轻松使用的东西。我想创造在日常生活中真正需要的东西。所以,那时候我很喜欢偶然捡到的椀碗和李朝的文箱,单纯地想先试着去制作同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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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木先生制作的标准椀我也很爱用。大小正适合自己手掌,触感很舒服,我一直用它喝味噌汤。形状、大小、颜色、材料,选择物品时的要点因人而异,但相比其他方面其椀的姿态营造出的气氛非常美,我非常想拥有。赤木先生自己也说,器皿的质感非常重要。

「我从事漆的工作已经有25年,我一直有在观察顾客看的是什么。很多人和我自己一样,不是先看形状和颜色,而是先看质感。也可以说是气氛。通过眼睛的触觉部分,一开始就能抓住人心。我最开始被李朝的文箱所吸引,也是因为贴着纸的漆的质感。如果是自己的话,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表现这种一下子抓住了自己的心的质感呢。我从这个点开始了创作。另外,单独看着美丽的器皿也没有意义。我认为质感所拥有的个性以及和空间的搭配很重要。无论是茶还是花都是一样。这个器皿放在这个房间的这个桌子上时是否具有平衡感。而且,在这个器皿里加入食物和茶时是否也美丽。我认为有着闪亮光泽的轮岛漆,在过去昏暗的日本房屋中,因散发微弱的光而很美。但是在东京或者上海的有着白色墙壁的明亮空间里,我觉得不能说看起来很美。我希望制作有着我们在现代生活中会觉得美丽的质感的器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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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赤木先生从最初的个展到现在的25年间,已经制作了1万多个以这种方式制作的漆椀。他在著作中写道,最初开始制作这种椀时想着“总之一直一直做下去,或许在不断制作的过程中会有什么发现”。就这样持续了25年。现在有了什么发现吗?

「目的不是制作很多的量,只是单纯地喜欢制作。不是为了表现自己,而是单纯为了用途而制作。但是,一直做下去的话,可以得到某种宗教的体验,也能有所发现。在动手制作的时候,几乎都是像机器一样的单调作业。既有花费时间慢慢制作一个作品的技术,也有以惊人的速度制作简单且单纯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机器制作得还要快的技术。即使不用脑,身体也会自作主张地工作。这样一来头脑很闲,就会浮现出很多妄想。动手制作东西也是一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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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制作了足够多的数量,身体就会自然地记住作业的工序。即使脑子里有别的想法,身体也会自然地行动起来。无法简单地掌握的技术与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吧。匠人和运动员很相似。据说这与赤木先生他们使用的工具也是相通的。

「成为这里的弟子后,首先要做的是制作刀具。首先在连牙也没有的钢上装柄并制作鞘,然后用砂轮削出牙齿的形状并进行研磨。刀具是自己身体的延伸,使力的方式不同,把手的形状也会不同。所以一开始就制作适合自己身体的刀具很重要。以前,村里有一个铁匠总是给大家打造合适的工具,他为年纪大的老奶奶打造又轻又小的锄头和铁楸,为强壮的男子打造沉重而坚实的锄头和铁楸。但是现在没有铁匠了,只有工业化的标准品。人不得不去配合已成型的工具。我不认为现在这样的时代很丰富。专业的匠人会自己创造适合自己身体的工具。我认为这是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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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木先生还继续说道,不仅是自己制作道具,自己去掌握适合自己的技术也很重要。

「技术也不可能有完成形或正确方法。例如,在美术工艺系的大学里学习漆,或跟着有名的老师学习的学生会说“我学过,这样的做法是正确的”。但是,那不是正确的做法,只是教学的老师的做法而已。轮岛漆有126个工序,最初的木地加固就有各种各样的制作方法。需要自己一个一个去尝试,从而找到自己的制作方法。达到那个终点的路怎么走都行。只要结果好就行了。所以我没有什么可以教的。

我认为自己找到自己的制作方法是制作有生命力的东西的秘诀。原封不动地沿袭别人教诲的东西,总会显得有些僵硬。我认为自己下了功夫,一边失败一边构建的技术是有热量的,这才是创造有生命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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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自己身体的工具、适合自己的技术、具有生命力的物品制作。认为“所以自己没有什么可教”的赤木先生,不是让弟子们学习表示某个内容的具体方法,而是让他们学习只有通过现场经验才能获得的身体感觉的重要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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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赤木先生通过写书的方式,向很多人传达自己在制作过程中的想法。他的著作已经有好几本被翻译成中文,在预定今年年底在中国发售的最新著作《二十一世纪民艺》中,试着从物品制作的角度去解释柳宗悦所说的民艺。读了这本书,就能深刻体会到赤木先生是多么认真地在思考“生活中的美是指什么?”,并希望把它正确地传递给后人。

「我一直都不明白“用之美”是指什么。有用途的东西很美。如果被告知这个答案,会有一瞬间觉得理解了。但是,柳宗悦看了1万个左右的白瓷壶,从其中选出了1个他认为美的壶。明明都是有用途,也都是手艺人无心制作的东西,却从中选出了1个。我一直想知道这么做的根据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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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从在与赤木先生尊敬的陶艺家黑田泰藏先生的对话中看到提示。

「黑田先生说‘柳宗悦是找到天才的天才’。他说,在现在可以成为大艺术家得天才,过去都是混在众多的匠人之中,他们做着和其他的匠人一样的工作。我问黑田先生‘你说的天才是什么样的人?’,他说是‘脑子里想着意想不到的事的人’。我问他‘意想不到的事是什么?’,他说就是思考人为什么活着、死了会怎么样、宇宙的尽头有什么等没有答案的问题的人。这样的人所思考的东西,会呈现在他们自己制作的东西的形状上。他说柳宗悦就是看到了这些才会那样选择的吧。

柳宗悦在著作《工艺之道》的开头写道“心在净土,身在今世。坚持去回答无法回答的事情。”我有一位设计师朋友是曾在德国留学的哲学博士,据他说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的开头,和柳宗悦的《工艺之道》的开头相同。也就是说,人类的理性注定要去面对没有答案的问题。我想康德和柳宗悦都是在表达这一点吧。我自己不是天才,是非常平凡的制作者,但我认为像这样思考点什么总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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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制作也是一种思考。有这种想法的赤木先生所说的柳宗悦论,让人强烈地感受到工艺在现代社会担负着重要的作用。人类个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彻底探求素材和技法本身都无比深邃的工艺。正因为如此,才会代代相传,并得以进化。这个过程中蕴藏的精神性也同样得以继承。开始注意到其价值的人们,现在开始关注工艺。

「人有希望从痛苦和灾难中逃脱的愿望,我想柳宗悦是在器皿等人创造出来的东西中不断寻求祈祷和救济的人。大家都是向死而生。人在这种绝对矛盾中,总是在寻求某种救赎。所以,日本或者中国的年轻人,如果在城市化的空间里物质上变得丰富了却不知为何内心感到空虚,那我想他们寻求的可能就是工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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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现代的人的身体里,还残留着没有机器的时候的记忆。我们的三、四代前的祖先都是在日常生活中看到过或是捏泥、或是削树,制作着什么的人的身影。或者自己也曾经那样做过。手拿手工制作的东西会让心情变得柔和,是因为当时的记忆无意识地复苏,而我们对此充满了怀念。工艺是我们走入真的不想失去的“自己可以制作任何东西”的记忆的一个重要的关键词。

「土地也是关键字。最近日本也掀起了民艺热潮,东京的民艺店也在增加,NHK也正在播民间艺术的节目。其原因是,民艺的基本中很重要的一点是扎根在那片土地上的素材,人们通过器皿寻求这样一个回归的地方。我觉得人总是需要这样的“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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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根,赤木先生并不是轮岛人。据说在轮岛人眼中他是外人,赤木先生还因为很在意这件事而苦恼过。但是,与其他传统工艺的产地一样,现在相当程度上荒废了的轮岛的漆产业,也有因赤木先生的活跃而恢复了元气的一面。工房唯一的轮岛人是到今年已经成为弟子11年的第一个弟子山崎里香女士,她向我述说了赤木先生的工房的魅力。

「我小时候,家人、亲戚等身边的人都做漆相关的工作,所以我从高中开始就去了漆学校。但是由于经济不景气,日常生活中的漆逐渐减少了。高中毕业后,参加了为期5年的漆艺研究所的沉金课程,最后的2年在这里打工。第一次来时的第二天,就让我做了几百个椀的擦漆,我真是吓了一跳。轮岛几乎已经没有可以这样日常性地一直接触漆的地方,所以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在那之前,我在研究所1年会制作1、2个参加展示会的作品,那之后情况发生了180度的转变。从最初的工序到涂面漆前的工序全部都要做。而且是做很多很多个。这么做可以从一个相关联的工序中看到最重要的部分。因为很有意思,所以在研究所毕业的前一年请求师傅让我在毕业后成为他的弟子,师傅答应了。在现在的轮岛无法通过使用漆生活的情况下,这里一直都充满了活力,一年转瞬即逝。总是能接触到漆,真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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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喜欢工艺的年轻人带着希望愉快地工作的场所,这一点在现在的时代很重要。而赤木先生正在认真地忧虑着轮岛的未来、日本的漆业界整体,并摸索着其解决方案。

「现在在轮岛,特别是做木地的人越来越少了。曲物、指物、引物、刳物,特别是曲物已经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不仅仅是轮岛,也曾为镰仓雕的作家提供过咨询。镰仓已经没有木地师了。京都也只有一个制作碗木地的人。我认识的作家,让那位年老的木地匠人来自己的工作室,让年轻的孩子向他学习,正在逐渐形成在自己的工房制作木地的体制,而日本的漆器产地都是同样的状况。所以我现在想开一家木地的公司。农业有成为法人,然后租用没有继承人的田地让员工耕种的体系,有些还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进展。我希望通过这种体系使木地匠人的技术得以继承。现在,镰仓雕的木地是我的一位轮岛的木工匠人朋友在制作,而我总是妄想能进一步进行统合日本全国的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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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采访调查产地的历史时发现,被称为始祖的人来自其他藩等实际上创始人来自其他地方传统工艺不在少数。是否出生于那片土地,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并不是很重要,有些正是因为是社会关系简单的外乡人才得以实现。这么考虑的话,我也妄想了一些。如果赤木先生的这样的活动与其作品一起传达给后世的话,100年后、200年后赤木先生会成为21世纪担任轮岛漆的复兴的“中兴之祖”一样的存在吧。

「我不是只做椀,培养弟子也很重要。特别是产地的匠人的世界是协同作业。陶艺家可以一个人完结制作,但是漆器需要很多的匠人一起制作一个器皿。比如,如果没有制作曲物的工匠,我就无法再制作曲物的作品。就像梳子的牙一个一个损坏一样,今后20~30年间我无法制作的东西会不断增加。如果是协同作业承担着产地的话,那么为了支撑产地需要达到一定的量。所以不仅仅是使用漆器的人,还想再增加一些制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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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不久后将有中国的年轻人成为赤木先生的弟子。听说是在中国的视频网站上知道了赤木先生的存在,并与他取得了联系。赤木先生说希望他先学好日语,考出日本的驾驶证。后来他在1年内学会日语并考取驾照,快要来轮岛了。

「他毕业于山东省某大学的美术工艺系,将来想回到中国,在中国的大学教漆技术。听说中国把将日本记忆的技术带回中国,再在中国重新复苏传统产业作为国家政策。那是非常好的事情,绝对是必要的。如果能为日本的器皿和工艺在中国扎根提供帮助,我也希望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如果100年后中国有了几个漆的匠人,而其中有我的存在,那我将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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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00年后、200年后的中国,轮岛漆会被如何描述呢?现在是发芽的时期,我一想到正在见证它的诞生,就会有点兴奋。看着一边想着将技术和文化传递到未来,一边涂漆、写文章,偶尔出去旅行的赤木先生,我意识到重要的不是构建自己的未来,而是好好地把重要的东西传递给未来。那个被传递的东西,又被传递给下一代,这样持续几百年后就可以牢牢地扎根。到那时,赤木先生肯定成了“让它在轮岛扎根的人”。

血脉会持续。这绝不是在父子和土地的限定范畴内的重复。那是把渗入身体的技术好好地留给下一代的来自制作者的强烈意志。只有这种意志得以连绵不断地继承,传统才能成为超越时间的有价值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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