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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匠人故事 -

06 漆艺家|人間国宝 室濑和美

日本也好中国也好,我想现在是时候重新审视自己国家的文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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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瀬和美作品:蒔絵螺鈿飾箱『春映』Photo by Fumitaka Miyoshi

 

黑色艳丽的漆本身就充分体现了品格。在器具上绘制纹样,并在漆凝固前撒上金粉和银粉,从而制作出华丽的图案,这就是莳绘技法。漆黑和金黄这两种最高贵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展现了日本传统工艺中最顶级的美。莳绘萌芽于奈良时代,在桃山时代经传教士传到欧洲,这种美感也迷倒了当地的王侯贵族们。此后不久,漆器开始被称为JAPAN。漆也可以说是日本具有代表性的工艺品。

 

室濑和美先生可以说是日本漆艺的代表人物,他也是莳绘领域的人间国宝。他在从事文化遗产的修复和自身作品的创作的同时,通过漆艺积极开展向国内外传递日本传统美的活动。现在,日本的工艺处于什么样的地位,应该如何传承给未来。我们就此在他东京都内的工作室采访了室濑和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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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瀬和美先生 Photo by Fumitaka Miyoshi

 

「日本工艺的特长是,它包含了日常用品、神社等供奉用的特殊用品,以及可以作为美术品欣赏的物品。也就是说,既是日常使用的道具,也有很高的艺术价值。把欣赏美的『Art』和日常使用的『Craft』分开考虑这一点,是不同于西洋之处。所以,工艺绝不是西洋所说的『Craft』。但是,明治时代把工艺翻译成了『Craft』,漆也翻译成了『Lacquer』,150年来一直这么误解着。所以,首先我想解开这个误解。并且,希望能守护兼具技术和艺术的日本高级工艺文化。」

 

确实,日本奈良时代开始就被视为具有高美术价值的物品,大部分是工艺品,其代表性作品就是正仓院的宝物。即使是国宝级绘画,也是描绘于屏风、纸拉门等作为空间隔断十分常用的物品之上。日本人从前没有佩戴宝石的习惯,都是以穿戴西阵织这种织入了金丝银线的衣衫来比美的。日本也没有接受西洋那种把用于欣赏的画和雕刻等美术品视为高等级,工艺品的等级在其下的想法。自古以来,日本之美就是工艺之美。正因为如此,室濑先生认为不是『Craft』而是『Kôgei』,不是『Lacquer』而是『Urushi』,应以日本固有的文化来认知。

 

「日本受西洋的影响经常被提起,但16世纪后半叶,基督教、步枪和葡萄酒进入日本的同时,西洋人也把莳绘带了回去。因为当时西洋文化中,没有在黑漆上装饰金这样的物品,所以他们对于这种独特的技术都很吃惊。当时出口了被大量教会使用的上了漆的书桌等,让西洋的工匠们深受触动。你知道吗?钢琴之所以是黑色的,就是受了漆的影响。17世纪前,钢琴只有木纹风格的,因为日本的漆器传到了西洋,钢琴才变成了黑色。其实很多日本人也不了解这些。明治维新以后,亚洲一直都在配合西洋的标准。但是已经过了150年了,日本也好中国也好,我想现在是时候重新审视自己国家的文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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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瀬和美作品:蒔絵丸管『百華』Photo by Fumitaka Miyoshi

 

室濑先生认为,为了传承延续了几百年的文化,重要的是先让更多的人理解其魅力,然后把它应用到生活中去。因为,这也关系着保护那些支撑着传统工艺的人。比如,漆的领域,现在在日本国内流通的国产漆只占2%左右。其中7成是岩手县的浄法寺中采集的,但随着采漆工匠的老龄化,即使种了漆树,也缺乏采集的人才。在众多传统工艺领域,不仅是工匠,制作材料和工具的人也在逐年减少,后继乏人的问题非常严峻。

 

「日本产的漆很贵,不过,考虑到从漆树上一滴一滴地采集的过程及其品质,实际上价格并不高。除了木质基材的制作、漆树液的重复涂抹等工序,漆的凝固需要花费几天时间,完成一个作品需要花费几个月时间,有些物品甚至需要花费几年时间。贵和价格适中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一个塑料碗的价格是100日元;而太平洋上漂浮着几百万吨的微型塑料,鱼吃进了来自这种塑料的致癌物质,而人类却在吃这种鱼;如果想要改善这一点,需要庞大的成本。如果这么考虑,那么100日元的塑料真的便宜吗?如果珍惜对待,漆器可以使用100年左右。即使有破损,也可以重新上漆,如果不再需要,只要放在外面,就会回到土里。充分理解这一点,并使用天然材质,也是一种对继承文化的人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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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制作蒔絵的工具 (右) 室瀬和美作品:老松蒔絵椀  Photo by Haruki Kodama

 

室濑先生经常在演讲当中向大家呼吁「请用漆碗吃饭吧」。因为木头的热传导率较低,所以盛在里面的食物也不容易变冷,漆会适度地吸收水分,所以吃到最后时,饭也还是热且美味的。2013年发生的一件事佐证了这一点。受80岁时第三次登上珠穆朗玛峰的登山家三浦雄一郎先生的委托,室濑先生做了一种漆碗。用于野营等的餐具,材料通常采用铝或合成树脂。在8000米级的山上,热汤也会马上变冷。但是,据说在白天零上50度、晚上零下40度左右的山顶附近的严峻环境下,登山队每天都用这种漆碗吃到了热的食物。之后,成功登顶,带回来的漆碗依然那么美丽。漆的优点也得到了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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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穆朗玛碗 Photo by Takao Oya

 

「我一直建议大家让孩子从小就用木制的漆碗吃饭。如果从小用漆碗吃饭,以后一拿起合成树脂材料的碗就会马上意识到那不是漆碗。培养这种皮肤触感也是重要的。所以,孩子出生后,首先就給他买漆碗比较好。成长过程中可以一直使用,因为非常耐用。这样考虑的话,漆碗价格绝对称不上贵。」

 

室濑先生是在同为漆艺家的父亲身边长大的,所以从小就接触漆器,不过,他最初想走上这条道路是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当时患有心绞痛、四年多未从事漆器制作的父亲要重新开始举办展览会,室濑在父亲的指导下帮忙做了一些完工处理。

 

「我从小就熟悉漆,但是那是我第一次实际参与制作。看到自己参与制作的作品在展览会上展出,萌生了从事漆艺的念头。只是,作为作家从事漆艺活动,无法保证收入,所以高中时代很是烦恼。但是,最终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下定了决心。养活自己很重要,但是做喜欢的事也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事。后来就跟父亲商量,父亲建议我进入东京艺术大学。因为父亲认为,他可以教我技术,但是我也应该学习漆的历史,了解不同领域的人的想法和知识。实际上,我在学习绘画和雕刻、陶瓷和金工等基础知识的同时,也交了不同领域的朋友,到了现在,这些也依然是我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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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Haruki Kodama

 

大学时师从莳绘的人间国宝田口善国。在校外也接受了漆领域的巨匠松田权六的熏陶。室濑先生的父亲的师父是日本漆工艺界的开拓者六角紫水,而松田权是他父亲的师兄,所以室濑先生有机会频繁地拜访松田权六,得到了设计论、漆艺理论、古典研究等方面的广泛指导。

 

「两位老师的共同点是,都向我阐述了古美术研究和文化遗产保存的重要性。我到现在依然珍视松田老师教我的三阶段学习法。首先是向人学习。向老师、师父和前辈学习。但是,即使追溯也只能追溯到三代前,如果想知道更久以前的事就需要向物品学习。800年前的物品可以教给我们800年前的技术、感受性以及当时的表现方法。当然,如果自己没有这种感受性,可能会忽略这些。但是,脱离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知识和既有概念,以空白的思维来看待这些物品时,真的能从中学会很多事情。最后,是从延续了几千年的自然中学习。这对作家来说也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学习制作物品的能源、动作、设计能力等,然后是如何协调地创作作品。这些是我20岁左右时学到的,过了50年的现在还是对此有着深切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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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Haruki Kodama

 

为了从过去制作的物品中学习,并把它传授给下一代,室濑先生在大学毕业后,一边接受田口老师的指导,一边在东京国立博物馆从事修复工作并持续了10年。室濑先生说,他现在还在继续从事文化遗产的修复等工作,他认为通过从事与自己的创作完全不同形式的工作而获得经验是非常重要的。

 

「最初参与修复工作的是中尊寺金色堂的国宝,装所有经书的经书箱,我到现在还对它留有印象。当时我很吃惊平安时代就有了那样的技术。此后,我也看过各种时代的各种物品,不过给我的人生带来转机的是40多岁时参与的国宝梅花莳绘小箱的保存工作。这是静冈县的三岛大社传承的镰仓时代的物品,我受委托对它进行了复原和仿制,花费了3年时间。从尺寸到设计,如果不能对其进行精确的确定,就无法进行制作。对于用荧光X射线检测金粉的纯度和粒子的形态,从偶然缺损之处确定基础材料等详细工序等,都做了详细的调查。使用的材料与现在完全不同,技术也不同。但是,虽然是800年前的物品,完成度却很高,我当时真的很吃惊。仿制完成后,对实物也进行了修复,大约花费了一共5年时间,那是我学习工艺工程中最重要的5年。真的深刻体会到了从以前的物品中学习的重要性。我想那个梅花莳绘小箱在当时也是很了不起的物品,现在看也依然很了不起。我希望自己也能制作这种具有超越时空的价值的作品。」

 

一般认为,如何更好地展现金的美感是莳绘需要表现的主体,室濑先生在修复梅花莳绘小箱时非常佩服当时根据金的纯度区分颜色这一点。室濑先生在通过这种方式与过去的名作对话的过程中,找到了自己特有的风格。

 

「我年轻时候就希望让金色的种类更加多样,梅花莳绘小箱的修复工作,也成了我更广泛地表现金色的契机。日本的漆透明度很高,所以,即便金下沉了,还是能呈现通透的美感。运用这种特性,即便是同样的金,也可以通过稍微改变使其固定的漆或改变撒和研磨金的方式,得到与绘画等不同的独特的有深度的渐变色。这是我理解的现代莳绘。采用的技术和过去完全一样,但是是通过现代的感受性制作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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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瀬和美作品:蒔絵螺鈿饰箱『宴』 Photo by Haruki Kodama

 

日本人从绳文时代就开始精心采集一碰就容易引起过敏的漆树液,从而使得陶器更耐用,或用它进行装饰等。漆的耐水性、耐火性、耐碱性都很强。而且,粘性也很强,出土文物中甚至有完全没有腐化的产于7000年前的物品。这样的天然涂料,在世界范围内也是独一无二的。这种强度,造就了用金这种矿物嵌入漆中的莳绘文化。在木质基材上用漆绘制纹样,并用不同力度撒上金粉,然后用不同力度研磨用漆固定了的金。通过这种微妙的手感的不同,呈现前所未见的纹样。只要掌握了谁都没有达到过的高度的技术,就能够创造新的东西。拥有这种独一无二技术的室濑先生告诉我们,重要的是在向后人传承传统技术的同时,加入这个时代特有的创意。传统不在于守护而在于创造。应该追求所处时代特有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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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瀬和美作品:蒔絵饰箱『春风』 Photo by Haruki Kodama

「因为我知道我的漆在20年后会变成这种程度的颜色,所以故意做得暗沉一点。等我死的时候,我的作品会比现在更好(笑)。100年后、500年后的人看了,又是不一样的了。因此,我们必须制作出,让兴趣爱好完全不同的500年后的人看了以后,可以体会这是来自21世纪初期的感受性并且想要学习的作品。需要有对流行敏感的感受性。不过也有不随时代变迁的元素,最重要的是把握这种平衡感。追求这一点并不容易,但是克服了这种困难才能够创造让人感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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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瀬和美作品:蒔絵螺鈿硯箱『椿』 Photo by Fumitaka Miyoshi

 

室濑先生将自己秉持的态度称为「不易流行」。日语中的「不易」是永远不变的意思,来自中国的易经。所谓「不易流行」,日本的四字熟语辞典中的解释是,这是被称为俳圣的松尾芭蕉的创作理念之一,意思是只有不断加入新元素,才能成为永恒。

 

眼前看到的精彩莳绘,在通透的漆黑宇宙中,用金粉和螺钿描绘的花,宛如有自己的意志一般盛开着。注视着室濑先生的作品时,「不易流行」在我们心中深深地回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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